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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果:想起你是一件残忍的事

来源:《现代艺术》(2015年11期) 更新时间:2016-01-12 15:21:15 作者:陈果

    很多时候,想起一个人是一件残忍的事情。比如父亲,那个如今只活在我记忆深处的人,打下并直视这两个字,我用了两年多的时间,只为积蓄勇气,并为虚弱的心之营垒构筑坚牢的城墙。有那样一段日子,我穷尽所有办法屏蔽掉来自所有方向的与之相关的一切信号,当有人谈起父亲这个话题的时候我总是像刺猬般缩成一团,我希望自己在那一刻双耳失聪,希望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像沙袋一样堵死谈话者的嘴巴,希望搭载着刘和刚代表作的电台信号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我甚至恶毒地希望罗中立那幅声名显赫的油画就此从世间绝迹。我不管他们谈的唱的画的究竟是谁的父亲,谁让你触碰到这两个字,谁让你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愣愣插进我的胸腔。
    是的,我讨厌父亲,我的父亲。
    那天我们弟兄三个为一根五分钱的冰棍扭打在了一起。战事本身不算激烈,我们也已经在着手打扫战场。谁知他比我们料想的回来早了一步,把刚从乡场买回的猪崽放进圈舍,便将了捆猪的草绳,把我们一个不少反剪双手按品字形绑在一起。他是森林里的老虎,我们只是一群小兔;他是天上的苍鹰,我们是地上的小鸡。不管于他还是于我们,在心理上还是在生活中,我们一直是这样的关系。所以我们被战俘一般押解到通往乡场的机耕道上,盘根错节地跪在地上接受乡邻目光打扫的整个过程,我们没敢吱一声,甚至没敢动一下。而扑向我们脸上的子弹是他长年累月吸食叶子烟积淀下的精华,原本只需一粒口水星子就可以将一个好端端的人熏倒在地,而他吐出的是深溪是小河,差不多要将我们的眉毛胡子全部淹没。我们为此遗臭三十年,直到今天,我还能时常感到腮帮上有滑腻粘稠的东西在蠕动,还能闻到那个比“敌敌畏”农药更让人大脑缺氧的味道。
    他怎么就一点不吝惜口水呢,要知道,他是那么那么抠门的一个人。
    说他抠门,我们老家——汉源县那个叫海螺坝的地方——从不闹鬼,因此别说相信的人,连鬼也不会有。上个世纪80年代,我家成了海螺坝最早的“万元户”之一。虽说连1块的大钞我们哥仨也少有机会上手,“陈万元”的名声却像满天麻雀般叫得喳喳响。有时候在前面走,会听到后面有不认识的人说,那就是“陈万元”家的老三。很快就有人追上来说,你爸硬是耿直,那天从葫芦岩坐渡船,他帮我买的票。从大哥二哥那里我也听到过类似的事,比如他帮人买车票,在饭馆里吃完饭抢着帮别人付帐一类。这些从我们认识不认识的人嘴里说出的话在我听来总像天方夜谭,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去县城,不是搭村里的拖拉机,就是靠两只脚征服单边两小时的路程。去县城办完事,牙齿上也绝然沾不上半只苍蝇——他是不会给我们开列这笔预算的,你要买吃的,他会问,哪个牙齿在想?你正犹豫该怎么回答,他说话了,是哪颗我帮你敲下来你就不想了。小学二年级那年的“六一”前夕,学校组织学生订制校服,说不上贵,每套10块。升旗仪式上,服装样品当众展示过,白色短袖衬衣,蓝色背带短裤,明亮的色彩像风筝的线一样拴住了一个八岁孩子的心。可我一开始压根没敢打主意回家要钱,直到外号“老板”的堂兄把钱交到班主任手里那一刻,我才决定借此试探试探“陈万元”的虚实。钱本来已经到了手上,他知道了,瞪我妈一眼,说:“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?要穿好的,自己挣去,有本事把学习搞好一点。”你鼓了好大勇气可怜兮兮抬头望他,他呢,眼睛的余光都不给你撒下一星半点。
    他说这样的话我一点不意外,因此一点不恨他。说真的,他这表现够优秀的了,他能让我不打成招,已经是最大的恩赐。
    这么说的意思是,我们弟兄几个几乎就是在他的打骂声中长大的。我承认这样说多少有些夸张,但这离事实真相不会太远。那时“陈万元”的梦想正在他的脑海里狼奔豕突,他总是在外面漂着,十天半月的见不到人。左邻右舍知道他回来了,多半是因为听到我家院子里传来了哭喊打闹的声音。事情多半因酒而起,他总要大碗大碗喝酒,妈妈不让,他偏要喝,而且变本加厉。借酒消愁之后就是借酒发疯,拍桌子打板凳,见什么摔什么。妈妈的嫁妆也不放过,洗脸架、梳妆台,饭桌的抽屉,前赴后继地赴汤蹈火。妈妈的愤怒是可以想见的了,可她毕竟不是一个撒泼的女人,她的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是哀求的哭叫,往往换来的是他的恶语相向和拳脚交加。我们这些妈妈的儿子,没有力气更没有勇气对抗他的暴力,只能拖他的腿,拉他的手。照实说,他的炮火不会直接轰向我们,但爆炸的冲击波,仍然将我们的痛点引爆。如果没有奶奶和邻居,也许就在那个时候,我们的家,我们的生活,包括我们的未来,都已经和妈妈的嫁妆一起在他的手里支离破碎。就是这样,在我的童年,在属于我的童年的光阴里,因为这个叫父亲的人,我几乎没有尝到过快乐的滋味。
    父亲成为“陈万元”以后,家里的光景渐渐好了一些。而这光景仅仅存活于精神层面——由他烹制的精神“盛宴”渐渐少了下来。那些坐车乘船吃饭喝酒的光就让别人沾去吧,他要当袍哥出风头就让他折腾去吧,只要那样能让我们消灾避难。看似心如止水的同时,我们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衡——凭什么,他的好处就算给八杆子打不到的外人也不能给巴着骨头亲的我们?就算指缝里漏下来的光,也该让我们沾沾才对吧?后来发生过一件事情,父亲在葫芦岩乘船的时候,船翻了,他掉进河里,差点没爬上岸。我听说此事后,心里的激动难以言喻。两眼放光,心花怒放,苦尽甘来,额手称庆,那一刻,这些词语可以作共同的注释:我的心情。不过还是有些美中不足,因而也有些意犹未尽,要是他没爬起来——我是说从此再也没有爬起来——嘿嘿,那就更有意思更值得高兴了!
    父亲,请原谅,那个时候,你的儿子真的是这么想。
    “陈万元”后来成了“陈十万”——虽然人们还是喊他“陈万元”。其实那个时候他账本上的钱不止十万,因为他不再是“种植专业户”了,他开办花岗石矿山,还在一座大山上找到了铁矿;因为那个时候隔三差五有县城来的干部或老板模样的人到我家吃饭,有时候一天几桌,好吃好喝,父亲母亲眉头都没皱过;因为有一次,一辆大卡车“嗄”的在我家屋后停住,一个又矮又胖的人到家里小心翼翼地和父亲叙谈一通后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他的面前,说:“你是我的再生父母!”
    这一幕我亲眼看见了。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相信,“陈万元”货真价实,而不是我之前想象中的打肿脸充胖子或者压根就是秕谷一样的空壳。
    以此为节点,父亲和那个在他面前下跪的人的命运都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。大约两年后,那个姓李的矮子成了全县老板中个头最高的一个,而父亲的生意则跌坠到比前矮子还要矮的个头。父亲帮他弄到了一笔贷款,而在之后的合作中,他把毫无防备之心的父亲连皮带肉吃了个精光。父亲去法院起诉他,可官司打来打去,父亲总是向法院缴纳诉讼费的那一个人。不久后,号称“李千万”的那个矮子失踪了。过了几天,他的尸体在大渡河边被人发现。“李千万”的事情后来被人写成了一部长篇小说,可以想象在当时当地那是一条多么有震撼力的新闻。父亲和他交恶的事社会上早有传言,尽管父亲斩钉截铁地说这事与他毫不相干,警察找过父亲后,奶奶和母亲的眼窝仍然一天天深陷下去——一句话哪抵得过一条命的重量?那些天里,即使是几公里外大渡河对岸的国道上有警报声响起,我的神经都会无来由地紧张:他们不是来我家抓人的吧?当然,我担心的不是他被带走,而是担心他被带走以后我们怎么抬头做人。
    事实证明作案者是“李千万”的情妇及其帮凶。另一个事实是,我家的日子,开始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:交学费,采购年货,买玉米养猪,母亲要掰着指头算账了;县城来我家吃饭的人慢慢少了下来,人们再喊“陈万元”的时候,口气里隐隐有一丝不心甘了。父亲还是很少在家,他去收别人欠他的债,不过除了因此多出许多盘缠,似乎去和不去也没有什么两样。
    1994年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期而至。这年我考上了中专——委培中专——比统招生录取分数矮一截那种。这样一个“二架梁”的成绩,只会给父亲让我弃读以确切的口实。我的担心不是多余,临开学的前三天,父亲让我把通知书拿出来,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晃了一眼,头也不抬地冷冷说道,“这样的书,不读也罢。还是在家当农民吧,也给老子省出几个肥料钱来。”不给我反应的机会,他一扬手就把我一个暑期精心保管的录取通知书扔进猪圈,留下一串烟圈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    三天后我一个人踏上了开往雅安的班车。钱是母亲不知从哪儿弄来的,而我的录取通知书上,半边猪蹄印清晰可见,难以清除的猪粪味道让我的整个脏腑翻江倒海。那天我没见到他,说实话,也压根没想见到他。
    之后两年间,我们的见面都是在寒暑假,在我们同时当成家又似乎都不怎么当成家的地方,表面上尊卑有序,内心里各自天涯。突然有一天,他出现在了我就读的学校,出现在我寝室的门口。
    “怎么来了?”我差点忘了喊他。
    “想你了嘛。”他不习惯地挤出几个字。我一下懵了,当时的感觉,拿现在的话来说:晕死。
    赶在我晕死之前,他问,那篇文章,真是你写的么?问得小心谨慎,像是手心捧着一把刚出土的战国宝剑,生怕一不小心掉落地上。
    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前些天我发表在省报上的一篇文章。不用说,是我当村会计的大伯看了报纸告诉他的。而他,只是抱着十万个不相信,让我当面给他一个他想象中的答案。
    是我写的。我说得轻描淡写,但语气没有一丝犹疑。
    他似乎很高兴,脸上却没有云彩飘过,表现得比我还要淡定。他是一个虚伪的人,一直都是。
    短暂的沉默后,他说要带我去吃羊肉汤。我问他,帐收到了?他摇摇头,说,厂家用化肥抵了货款,结果化肥全是歪货,我不能伤天害理,全倒掉了。
    他还是那个失败者,尽管他微微笑着。而我那个时候已经做了班上的团支部书记,发表了一些几十几百字的文章。在我的感觉里,我们十八年来的位置在那一刻彻底打了个颠倒——相比于他,我是成功的。这一点,我再清楚不过了。
    我还是以后长了本事自己挣钱吃吧。我对他投以宽容的微笑,然后,慢吞吞地说。
    我绵里藏针的话并没有让他受伤,这个老江湖!他说:就当你长本事了吧,我先预支给你吃。
    我发誓,就是从这一刻开始,我在心里承认,不管我是不是真心拿他当了父亲,他已经不再是我的敌人。
    1997年,香港回归后不久,我中专毕业回到汉源,被分配到离家50公里的一个乡上工作。在此之前,我的两个哥哥也从部队转业,有了安定的工作。一切都将重新开始,包括我的父亲母亲。他们在我回乡不久后去了成都,我和父亲,继续活在各自的世界里。
    这当中的一段时间,奶奶和我住在一起。也是这段时间里,从她的口中,我真正认识了那个叫父亲的人。
    他从小学习成绩很好,小学毕业时,考上了汉二中——县里最好的中学。可他的录取通知书是一张废纸。爷爷奶奶有八个儿女,幸运和更不幸运的都是,他排行老大。一家人要吃饭,七个弟妹要读书,爷爷奶奶没说什么,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。1984年,爷爷因病去世,他成了某个意义上的爷爷。他抽烟喝酒的毛病就是从那个时候落下的,一开始是为了减压解乏,后来逐渐失控,不可收拾。是生活把他逼成那个样子的吧,一天晚上聊天时,奶奶对我说。也是那天,奶奶告诉我,父亲这一辈子,都为别人活着。先是护着七个弟妹,他们一个个成家立业了,便为了他的三个儿子日夜奔波。我终于忍不住了,说,其实我们也没沾到他什么光,就连他是“陈万元”的时候也一样。奶奶语气沉重得像一个磨盘:娃娃,你误会他了。
    八十年代末,县上出卖农转非户口,五千元一个,比房子还贵。好多人说那是个局,你爸说政府应该不会骗人吧,一口气把你们三兄弟的户口都买到了城里,一万五哪,海螺坝好多人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。如果不是心疼你们,想让你们脱掉农皮,他那么聪明一个人,怎么会鬼迷心窍。买了还不让说,怕你们以为进了保险箱,念书不用功。我不相信——就凭那张沾满猪粪猪蹄印的录取通知书我也不信!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眼里已噙了泪,她说,娃娃你不知道,在那之前的一个星期,他已经把学费给你筹好了。那些年家里的状况你是知道的,他把你大哥二哥先后送到部队,就是为了集中钱来供你读书,你那时身体不好,他怕你在农村吃不下那个苦。为借那笔钱,他气得一整天没吃没喝。明叔是你爸帮衬过不少的人,可当你爸去借钱时,他硬是没有答应,到现在,你爸一直不跟他正面接触。要知道,你爸这辈子再没记恨过第二个人,包括那个挨千刀的“李千万”。而他把你的通知书扔掉,不过是他使的一个激将法,他怕你读书不用功,白白浪费掉几年光阴。就说现在吧,你们三兄弟都有了自己的饭碗,他享享清福也是天经地义了,可他非要拖着你妈去成都,半夜起五更睡的,给上万人的学校食堂送米送菜,说是你们以后买房结婚的还要花钱……
    奶奶的话像二十吨的TNT炸药,将我眼泪的堤坝炸开一道宏阔的缺口。我二十年来没有流过那么多泪,而那一次,竟是为了父亲,为了那个我一直不屑于正视的人。
    2003年,我从汉源调到雅安工作,出乎意料的,父亲母亲主动终结了他们在成都的生意,在雅安买房定居下来,我也因此有了在雅安的第一个窝。搬家那天,我第一次觉得我是回家,回到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家。在那之前的二十来年里,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母亲一个人的孩子,我有父亲,但他只是给了我生命,他只存活在我们的法律关系里,我们是两个经常见面的陌生人,我们是两个在情感上几乎没有重叠的人。
    要知道,一个人有一个完整的家是多么幸福,有一个像水一样温软的母亲和像山一样伟岸的父亲是多么幸运。他们是编织你生命的经纬,是将生活滋味和营养递送给你的筷子,是将你托上天空怒放青春的羽翮,是人生航程中给你力量和方向的帆和舵。我因此感谢2003至2011的这段光阴,这段光阴里,我所有的精彩、困顿、惶惑、黯淡都有家人与我一起分享、一起排解、一起面对、一起穿越。我不是一个人,我是一个有母亲,也有父亲的人,我的生命因此完整,因此闪亮着光泽,因此值得我向世界证明和炫耀。
    2011年7月26日,我无法原谅这个日子。它是父亲生命的断崖,它让伤痛在我的体内肿瘤一般膨胀,它让我的人生经历了三十多年来最为惨痛的一场浩劫。它在我的心上留下一块不能愈合的伤疤,哪怕一次不经意的触碰,都会引起情感世界的山崩海啸。
    那天下午两点,我刚刚躺下,父亲走过来,对我说,我走了,我说过的话,你要记住。我隐约记得他对我说过些什么,一时记不起来,要他再说一遍。他说,我说的话,你当屁放了?我一时语塞,急得脸红筋胀,正想着该怎么解释,电话响了,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:你爸爸……他……快不行了……
    母亲的话将我从梦中惊醒。开车冲向医院的时候,脑子里闪现着父亲的面容,眼泪像两道瀑布倾泻而下。尽管在心里仍抱有一丝侥幸和幻想,但我明白,在我一点点向着父亲靠近的时候,他正以更快的速度离我远去。待我再见到他时,很有可能,我们已经分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。想到这里,踩在油门上的脚变得迟疑起来,如果相见就是永别,我宁愿通向医院的路,遥远得没有尽头。
    我赶到病房时,父亲体温尚存,而他的鼻孔里已没有一丝气息。头天晚上我还同他睡在一个房间,甚至两个小时前,我还呼吸着他的呼吸,我的思绪还在他时而平静时而激昂的鼾声里起伏,我还在绞尽脑汁地想,等他一觉醒来,我该用什么样的话让他相信,度过这一关,上帝考验他的题库就已经成为一座空城。似乎只是一场游戏,他先把一座空城毅然决然抛掷给我。
    之前的眼泪都不过是带路的向导,一生里最大的悲怆瞬间裹挟了我,将我拖入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渊。我的眼前只有黑暗,我的耳朵里没有声音,我的血管里全是哀戚,我的心脏遽然失去支撑。
    如果父亲不是乘船去往彼岸,我用不着流那么多的泪。如果父亲乘坐的船不是那么宽大,我的心不会被一下掏空。我怔怔站在那里,用泪雨滂沱,壮阔通往天国的河流,托举父亲生命之船最后的航程。
    在生命的逆流里远航,这大概是一个人最后的归宿。出发之前,他的一生都在为一场没有返程的航行准备,他的言谈举止、修为品行、是非功过,都会被人下意识折算成积分。积分高的,在他远航时,会有泪河浩荡,会有追思相随;积分低的,会否遭逢激流险滩先不去说,但甲板上若非空空如也,载负的也多半是怨怼或欢呼。
    父亲的远航是江阔水长的,我用钦敬和赤诚为他的远航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