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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良冶:龙的传人

来源:《北京文学》(2015年12期) 更新时间:2016-01-12 14:55:30 作者:赵良冶


  
    壬辰龙年,属龙的我,行走南方丝绸之路,为的是寻找龙的蛛丝马迹,继而找出那龙的传人。

  丝路龙影,源起一幅汉代浮雕,奇幻诡秘的龙生十子,令我浮想联翩,开始了古道的寻寻觅觅。

  中国文化中极其重要而又神秘的一个部分即龙文化。

  说重要,只要是中国人,无论大陆的、港澳台的,还是海外的,总说自己是龙的传人。说神秘,仅龙的出现本身就不可思议,查遍从古至今的飞禽走兽,包括已经灭绝的和依旧存活的,均无此物种。

   想象加杜撰再到膜拜,这种超自然的精灵,不仅驰骋于人类的思维空间,汇入远古神话,成为华夏部族图腾,还世世代代受人尊崇。直至今天,龙依然被奉为中华民族的象征,形成一种源远流长影响广泛的文化现象。

  西蜀芦山县,汉代文物璀璨夺目。城郊数里开外,一幅龙生十子的浮雕,一座双龙盘绕拱卫的古碑,一座鬼斧神工的樊敏阙,让古今多少学者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,试图揭开个中奥秘。

    古老华夏,龙的传奇精彩纷呈。即便人类起源的神话,除去女娲造人,尚有龙生十子,繁衍后人的传说。不过,龙生十子,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,在巴蜀文化里难觅踪迹,在中原文化中不见端倪。即便传承至今的华夏文物中,也仅樊敏阙一幅浮雕,再现这个独特的题材,图解久违的远古神话。

  这浮雕技艺精巧,造型古朴,拓片中可见人物神态各异,一旁大象栩栩如生,尽展异域情调。不过,龙生十子出自何方,似乎留下一个待解之谜。

    多亏一旁那座古碑,洋洋洒洒六百多字,详记樊敏一生经历,显露些许痕迹。

  樊敏字升达,本县人氏,生于汉安帝元初六年(公元119年),卒于汉献帝建安八年(公元203年)。

  那时的芦山,先称青衣县,数十年后改名汉嘉县,有南方丝绸之路贯通全境,境内有天下名关——灵关。这灵关,坐落芦山县西北部,扼丝路要冲。出关北上,邛崃山脉连绵起伏,天府之国锦绣成都;西去,夹金山终年积雪,青藏高原气势磅礴;南下,大相岭高耸云端,丝路古道迂回盘绕。以关为名,成都至大理的这段丝绸之路,漫漫几千里,也就统称灵关道。

  樊敏少年时聪慧好学,博览多闻,因孝悌举荐为官后,恪尽职守,多次升迁。在担任巴郡太守时,患病请辞,终老故乡,享年八十有四。究其仕途,碑文中记载这么一句:永昌长史。

 

 

  恰是永昌,龙生十子的故事,不仅在当地流传久远,历代史书也屡屡提及。

  永昌为古哀牢夷故地,东汉初置永昌郡,即如今的云南省保山市。边郡永昌,战事频繁,按例设长史,协助太守掌管兵马,俸禄六百石。

  履职永昌,出任长史,樊敏沿灵关道一路向南,来到叶榆,也就是今天的大理。再前行,即进入以永昌命名的永昌道,南方丝绸之路在中华大地上的最后一段。

  路途艰险,高山大川无数,耗时一个多月,樊敏抵达永昌。眼前景物迥异,大象、孔雀、犀牛、巨蟒、香蕉、芒果……已然热带风光。

  一马平川,澜沧江、怒江冲击而成的坝子,一个接着一个;矿藏富集,盛产铜、铁、铅、锡、金、银、琥珀等;土地肥沃,雨水充沛,物产丰富,适宜种植五谷和桑麻。与蜀地一般无二,此地民风淳厚,百姓男耕女织,也算世外桃源。除去语言,永昌与蜀地最大的不同,就在于这里的人文身,衣着怪异,以龙为图腾。考其出处,皆同龙生十子的传说关联。

  樊敏饱学之士,早年虽身处芦山,但对丝路南端的永昌,多有了解。一些匪夷所思的故事,诸如龙生十子一类,因系奇闻轶事,早在丝路古道传得神乎其神。除去听往来的使者商人津津乐道,他还从百年前杨终的《哀牢传》中,得以印证。

  这杨终乃成都人氏,十三岁出任蜀郡小吏。东汉永平年间,改置永昌郡后,汉明帝令属下写出哀牢诸般状况,但史料缺乏,难以成篇。杨终获知此事后,凭借自己掌握的资料,编撰出《哀牢传》,记载哀牢王国的历史,开篇即是龙生十子神话。这书献予朝廷后,汉明帝奇其才,召杨终至兰台,官拜校书郎,专司史书编撰。与樊敏同时代的学者应劭,也在自己收录神话和异闻的《风俗通》书中,转述《哀牢传》故事,留下古哀牢国的传说。

  虽说樊敏读过的《哀牢传》早就失传,《风俗通》中有关哀牢王国的部分也已佚失,好在年代稍晚的《后汉书·西南夷列传》和《华阳国志·南中志》,均援引《风俗通》,告诉我们一个玄妙神奇匪夷所思的龙生十子神话。

  两书内容大同小异,说的是远古的哀牢山,一个名叫沙壹的妇人,水中捕鱼时,触沉木而怀孕。待瓜熟蒂落,产下十个男孩。一天,沉木幻化为龙,浮出水面对沙壹言道:“你为我生的儿子如今在哪里?”九个儿子看见龙,惊慌失措,四下逃避。唯独小儿子不惊不诧,亲情使然,背对着龙坐下。龙则为他舔背挠痒,疼爱有加。接下来,《后汉书》写道,沙壹为小儿子取名“九隆”,盖因其民族语言,谓背为“九”,谓坐为“隆”,合起来就是“背龙而坐”。而《华阳国志》则称,小儿子取名“元隆”,即汉语“陪坐”的意思。不过,往事逾千年,谁对谁错,众说纷纭。还好,接下来故事又趋一致。九隆长大成人,九位兄长以九隆能为龙所舔,聪明又智慧,共同拥戴他登极称王。此时,哀牢山下有一夫一妇,养育了十个女儿。九隆兄弟娶她们为妻,生儿育女,人丁兴旺,从此有了哀牢一族。

  人类起源,科学自有一整套的解释,但这已是近代的事。亘古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里,人从哪里而来,祖先们自是茫然无知。用神话阐释一切不解的现象,于远古人类包括古哀牢民族,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
  既然龙生十子,而后族人繁衍生息,所以哀牢人自视龙的传人。崇拜龙,奉龙为始祖,为偶像,为图腾。继而效仿龙,身上绘龙形纹理,衣服后面点缀假尾,遂为族人共同特征,永昌一道独特风景。

  哀牢龙生十子的故事,由于主要涉及九隆,讲述这位龙的儿子如何登上王位,所以又称九隆传说。这传说虽别出心裁为其独创,却丰富了中国古代神话内容,开皇权神授的先例。

  永昌三载,除去实行教化,稳定地方,樊敏有何政绩,碑文未涉及,不得而知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樊敏对永昌说得上魂牵梦绕,终身难忘。

  古稀之年的樊敏,回归芦山。一生宦游四方,阅历无数,见多识广,但他心中念念不忘的,常常对儿孙讲述的,必是在永昌的经历,尤其龙生十子的传奇。听得多了,后辈们揣摩出老人的心思——丝路那端的永昌,已成为挥之不去的记忆,无论生与死。

  樊敏归天,依照汉代规制,太守俸禄二千石,墓前允许建阙一对,以示尊荣。汉阙一般为条形巨石垒砌,阙身画像题材广泛,内容丰富,多表现神话传说,历史人物故事,墓主生活经历。樊敏阙刻些什么?儿孙们琢磨,既然老人心系永昌,索性就以龙生十子为内容,刻一幅与众不同、题材独到的浮雕,永远相伴主人身旁。

  儿孙们孝顺,怎奈岁月千载,风霜雪雨,即便顽石也化作齑粉。今朝樊敏阙,高大的双阙坍塌一座,龙生十子浮雕漫漶不清,只有那座气势恢宏的古碑,透过依稀可辨的文字,固执地诉说着主人的过去。

  不过,物以稀为贵。龙生十子,人类起源的又一神话,虽说民间有传说,史料有记载,但苦于没有相关文物传世,留下极大遗憾。恰有樊敏阙,一幅龙生十子浮雕,填补了这个空缺,弥补了这个遗憾,与古代典籍相互佐证,让今人看到古哀牢国这个族源神话,绝非后世杜撰,空穴来风。


    …未完待续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