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晓刚
2015-12-21 10:20:23   来源: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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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黑白世界孤独行走

  ——木刻版画家李晓刚的艺术故事

  □李国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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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方案报上去,要是上边支持,一定搞好,就算不支持,也一定完稿。”

  并非一个非黑即白的命题。

  说话间,他吐了一口烟圈,伴以微笑。

  由政府部门给与项目资金支持,艺术家独立完成创作,在雅安艺术史上也许不经意间将创造一个第一。

  “茶马古道”系列版画:雅安版画家李晓刚为之呕心沥血。

  在版画的黑白世界里,李晓刚孤独行走了三十多年。

  “茶马古道”系列版画能否成为一项艺术精品,领导们期待,崇拜者力挺。

  艺术苦旅三十载,画家有这个底气。

  茶,春风醉绿雅安的符号

  赤日炎炎。夏日午后,雅安藏茶馆,市文联邀约部分茶马古道研究人员碰头,帮助李晓刚理思路、找方向。

  对于与会者的妙语高论,李晓刚辅之以标志性的微笑。

  雅安弹丸之地,艺术界大小人物都被媒体梳理了好几道,倒是为记者们挣了不少工分和银两。

  还好,在我的记忆中,李晓刚只被某报副刊写过一次,属于幸存者。

  当天在藏茶馆,预约李晓刚采访,他欣然接受。事务繁杂,等我8月25日再次预约,他没有推辞,要我定时间地点。初定第二天下午某茶楼,但是当我26日上午告诉他采访地点换到我办公室,他依然没有异议。如斯反复,感受到他平和淡定,谦逊真诚,深感动之。

  第一次面对面,就立马颠覆了我以前对书画艺术家固有的刻板认识。

  那天,李晓刚穿一件深灰色衬衣,浅黑色西裤,黑色皮鞋,胡须剃得干干净净。没长发飘逸,无美髯挂胸,人显清瘦,两颊下凹。喝一口茶,吸一口烟,说话轻言细语,柔和淡定。既没有公务员的世故老道,也没有艺术家的张扬放肆,虽然侃侃而谈,却如春风拂面。硬要归类,应该划入中学老师更加恰当。

  对话自然而然。

  “茶,应该是一片醉绿雅安的叶子,是雅安最好的身份符号。”

  语出惊人。

  与茶结缘,李晓刚打小开始。

  李晓刚是土生土长雅安人。家住的那条小街,隔壁开了几家旅店,名字大多叫某某茶旅店(茶旅社);西门上的雅安茶厂,地盘宽大,小伙伴们最爱在茶堆里打仗、躲猫猫。

  大人们也经常给他讲雅安背夫茶马古道的奇闻异事。

  茶的故事,从小深深印在雨城少年的心中。

  “我快乐的童年就这样在茶香中慢慢飘走。但没想过,有一天我会和茶文化结缘。”

  事实上,近十几年,李晓刚一直没有间断对雅安茶文化的研究,百年前的拐子窝,石板路,让他依稀看到了当年背夫蹒跚的影子,也看到了雅安茶和高原民族的依存关系。

  用刻刀刻出比那些石头上的印记还深的印记,成为李晓刚的一大梦想。

  其实,当年那个在茶厂茶包堆里躲过猫猫的小娃儿,很小的时候就拿起过画笔。

  看起来像中学老师的画家,没有先当上画家描述儿时的梦想,却首先拿起枪,去蔚蓝的南中国海劈波斩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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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画,消解疯狂岁月的热舞

  “其实,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画画。”

  茶过半盏,李晓刚把思绪从高山峻岭的茶马古道拉回了小桥流水的雨城街巷。

  “文革“掀起高潮,李晓刚开始步入课堂。革命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。整个社会的热情都被宣言、口号、暴力点燃。

  武斗开始,街头枪声四起,学校课程有名无实。无书读,无事干,无聊着。堕落者无事生非;有志者转移阵地,为旺盛的精力找一个释放口。

  李晓刚为青春刻碑的是一支画笔。

  “没书读,无事干,就乱画。”

  开始做梦,要当画家。

  绘画,就是小小少年消解无聊岁月的热舞。

  无老师,无资料,无场地,三无产品,当然难以无师自通。

  技艺不高,胆量不低。

  高中没毕业就去考美院,几手三脚猫功夫,落败不算是最坏的结果。

  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,广阔天地大有作为”,热血的口号对李晓刚和父母都没有吸引力,因为他们知道下乡意味着什么。

  狼还没来,父母却看到了虎豹的身影,父母坚决不让他参加高考。

  毫无选择,李晓刚穿上军装,握笔的手拿起了枪。

  “军港的夜啊静悄悄,

  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,

  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,

  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。”

  湛江,南海舰队,海魂衫,十八岁,一切都洋溢着青春和激情,美好着年轻水兵李晓刚未来的艺术之梦。

  海军、舰队、基地并非全是舞枪弄炮。

  一开始他就在部队偷偷画上几笔。后来跟着工程队工程师跑腿,画工程图。打小的绘画基础发挥了作用,工作干得干净利落,师傅也满意。

  每天就这样出港进港,修理船坞,检修航标灯,帮师傅提工具箱,私底下继续偷偷画画。

  长官们得到报告,团政治部也知道工程队的李晓刚会画画。

  首长觉得有特长的兵,该到最该去的地方,让他一手拿枪一手拿笔。

  在部队,李晓刚一开始主要画国画。

  后来接触版画,到处找板子刻画。

  版画在中国革命文艺中占有重要地位,一经鲁迅提倡,迅速在解放区铺展开。

  记得“文革”时期好多书里,鲁迅的头像多为木刻版画,当时油印传单满天飞,上边领袖像也是版画,文字和帽徽领章红色,其余皆黑白,印象深刻。

  文革后,英明领袖华主席和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并列挂在一起。李晓刚也多次参加刻画巨幅领袖像,后来不准挂,就画了巨幅风景画盖着。

  退伍几年后,李晓刚回到部队看望老战友,那幅风景照依旧高悬营房。

  “除了画领袖像,更多的内容是刻画战友关系、部队生活、官兵娱乐等。”

  看得出来,单纯的部队生活,简单的官兵关系,理想的工作节奏让李晓刚快意人生,说起那段生活,微笑始终挂在脸上。

  再后来,舰队的战士报,还有海军报偶尔发表他的木刻作品。也许从那个时候,当画家的想法才真正扎根他的灵魂。

  木刻版画为何吸引他,让他着迷?

  他在办公桌上展开一张他画的藏族少女版画,指点之间,妙论迭出。

  “版画以黑白的线条来展示,刻画出特殊的视角效果。”

  “黑白两级,给予极端的视觉冲击,黑中有世界,白里有乾坤,作品给人无限的想象。”

  “越黑即越白。”

  在他看来,这是一个黑白分明,黑即是白的艺术世界。

  木刻,简单的色调,朴素的手法,表达的却是无限的艺术思维和想象力。

  后来,他调到团政治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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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此,五年军旅生活,他刻刻画画,直到退伍。

  痴,癫狂几分收获几许

  离开家乡时,雅安茶叶的香味仿佛一直飘荡萦绕在肺腑之间。

  回到家乡来,又真真切切闻到雅安的茶香。

  茶,不断召唤起李晓刚的创作欲望。

  用版画艺术再现雅安茶文化,他为自己制定了一整套的方案。

  2012年,国家推出150个项目的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,其中就有雅安境内的茶马古道。知道消息后,时代的使命感和艺术的焦灼让李晓刚兴奋不已,自告奋勇承担雅安茶马古道项目,十易其稿,省里专家指点五、六次,送到北京,却未通过。

  但是,初步的成绩还是让他振奋,三张比较完备的初稿给未来有力的指引。再次深入茶马古道沿线,再次拷问雅安在茶文化历史长河中的重磅地位,用茶叶茶水给自己的艺术灵魂再一次的洗礼,项目引起雅安主管文艺创作的机构和官员的瞩目,给了他完成“茶马古道”系列版画强大的信心。

  “我现在可以说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,压力大,原来是自己给自己压力,现在有了社会无形的压力。”

  一个多月不见, 脸颊更加下凹,更加清癯。

  “游走在黑白的艺术世界,没有几分痴,没有几分热,没有几分憨,决难成功。”

  人人笑我几分癫,我笑世人看不穿。

  成为雅安美术界的明星级人物,李晓刚差不多用了三十年。

  当兵五年,回到雅安,会画画的军人李晓刚并没有被分到艺术单位,而是一直在政府部门跑生活。单位换了几个,内心追求只有一个:木刻版画。不会打麻将、斗不来地主,没有其他娱乐,画画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爱好。

  家人和朋友叫他画痴。

  在妻子眼里,李晓刚是十足画画的疯子,一拿起刻刀,立马进入状况,哪怕天崩地裂也浑然不管。

  “好多时候喊吃饭十几道,也不答应,把饭端到他手里,放了又放,冷了热,热了冷。”

  李晓刚认为,艺术很神圣,不能当儿戏,创作需要安静,凝神静气,不能间断,让延绵不绝的艺术思维一气呵成刻画在没有生命的木头上。

  “艺术创作好比修行,眼观鼻,鼻观心,心如水。”无一点含糊,绝半分杂念。

  李晓刚三十年创作生涯没参加过培训班、没有拜过师傅。像是一个穿行在黑暗隧道的侠客,仗剑独行,豪情万丈,难免碰得头破血流。

  好在虽孤独前行,却有灯指引。

  《美术》、《世界美术》、《版画艺术》等杂志就是最好的老师,也是他学习艺术的唯一渠道。订阅,学习,直到有些杂志停刊。

  李晓刚艺术成长的过程就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全过程,开放的社会、政治、经济和文化生态,让每一个人都充满生命的张力。

  “一件事你要想做好,想什么办法都要做好,如果不想做,再好的条件也做不好。”与李晓刚交谈随意自然,难得有艺术家夸张的手势和激越的语言,温和平淡,但往往一下就能说到要害。

  付出癫狂几分,获取真谛几许。

  历经生活的积累,文化的积淀,专业的探索,开花结果自不待然。

  他为自己交出了一张满意的艺术成绩单,先后八次参加全国各类美展。

  2002年他第一次入围全国美展,离1985年参加四川美展已经足足过去了17年,艺术步履的艰难可见一斑。

  每一次入展都经历一次凤凰涅槃般的洗礼,但是令他今生难忘的还是“心系汶川” 全国美术作品特展。

  从2008年5月中旬接到通知到6月上旬交作品,到6月下旬在北京军博展出,时间一个月,给画家的时间只有二十天左右。

  冒着余震,李晓刚一头扎到北川,跑废墟,看救灾,入连队,同时贪婪浏览各大媒体大量新闻图片寻找灵感,不到十天就刻出了作品。

  他把自己的版画作品命名为《撑起一片天》。画面中央,救援大军在破碎的山坡上艰难地奋力抬起担架,把受伤者救出废墟,色调凝重,厚重的黑,营造出强震带给人类的伤害。在阴郁的气氛中,突然有了明丽的色块,灰色和白色的线条刻画出无数的巨手,环绕担架和大军,寓意自救,寓意生命不息。

  这里还有一个插曲,当李晓刚把作品送到成都,离人家发送画稿到北京只有不到5分钟。

  这次创作让李晓刚有几个想不到。

  想不到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作品。

  想不到作品的艺术魅力获得了业界认可。

  更加想不到《撑起一片天》能在权威的《美术》杂志刊登。

  罗曼·罗兰说:“艺术的伟大意义基本在于显示人的真正感情,内心的奥秘。”那一刻,为画痴狂,李晓刚用刻刀,把情感深深嵌进了一块毫无生命的木板。

  孤,内心澎湃化蝶为艺术

  孤寂。

  纠结。

  午后,雅安的天空又开始淅淅沥沥,李晓刚接着连说了三遍孤寂和纠结,可见孤寂之深,纠结之深。

  看来,这是李晓刚获得艺术井喷后的最深感受。

  能不能这样理解:孤寂,说明艺术是一项完全个人化的思维活动,需要一个人自己去独立完成;孤寂,要求艺术家耐得住寂寞,不能被成名成家和金钱迷失了眼睛,要在艺术的漫长道路上孤独前行。纠结,是艺术家不能自我认知自己作品;纠结,还缘于达到一定的艺术高度后,难以再取得突破。

  “艺术家可以孤寂,可以纠结,就是没有一块刹车皮供你挥霍。”

  孤寂也许是艺术家天生的气质。因为孤寂,才许身艺术,在艺术中找寻自我,艺术家大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  木刻版画,一个黑白的世界,李晓刚却找到了自己内心需要的那方净土。

  “到一定时候很孤寂,很苦闷,老想着上一个台阶,打破自己,但是不自觉又往自己老套路的东西上去。”

  “纠结,要突破自己,突破别人都很难。”

  “艺术处理和题材的挖掘都要突破,但有时想傻了,也想不出来。”

  “好的作品不在创作时间长短,有时构思就占了创作过程的三分之二。”

  “木刻版画把绘画、木刻、印刷艺术融为一体,以刀代笔,制作过程就是艺术过程。绘画、刻板、印刷都由版画家一个人完成,画家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艺术创造力。”

  谈艺术,他敞开心扉,说得痛快。

  说版画,他如数家珍,句句点穴。

  决意创作“茶马古道”系列版画,无论从立意、手法、题材以及体量来看,都是他对自己一个全方位的突破和挑战。

  来不及孤寂和纠结,他上路翻山越岭。

  来不及等待和翘首,他挥刀泼墨印染。

  摆在面前的三张茶马古道样稿,艺术底色厚重,让我们对他的系列作品更加期待。

  名山茶马司,通关文牒已发。雅州府,背夫马队逶迤出城门。高山峡谷,险峻崎岖。背夫们一步一抬头,步履艰难。

  打箭炉,背夫卸下茶包,背夹已空,怀揣银两,回望来路眼迷离。向西,茫茫高原雪花飞。驮砖茶的马帮,在喇嘛庙的背影下朝着青藏高原坚定前进。

  拉萨,布达拉宫巍峨壮丽,经幡飘动,藏族同胞扛着新买的上好砖茶,忙着回家打酥油茶吃糌粑。

  三张初稿,人物众多,场面宏大,人景交融,黑白线条把千百人物和牦牛骏马,横断山复杂的地形,雪域高原迤逦风光,雅安风土人情,刻画得栩栩如生,让我们像在看一张老照片,回到一两百前的泛黄岁月。

  音乐大师帕格尼尼说,“最高的技巧就是没有技巧”,相信作者也是谙熟于心,深以为然。

  对于李晓刚来说,技巧已经并不那么重要,因为他“也是谙熟于心。”

  采访结束时,天空又下起了绵绵细雨。车送李晓刚到南一路,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城的雨雾之中。